外篇 苍白的童话(1/1)

这是一片葱绒的草甸,脚下千篇一律的柔软;天际是透明的蓝,干净得好像缺了些颜色。

陈易独自一人在这个空空荡荡的世界里走了许久,他从未真正涉足这里,却清楚地知晓他身在何处。

记不太清了。在褪色的记忆中,似乎是个梳着羊角辫的远房小表妹,边笑边跳地把绘本举到他面前:

“哥哥,你可以给我讲故事吗?”

她实在太兴奋了,出了不少汗,连鼻尖上都渗着汗珠。然后,那个孩子,躺在他的腿上听他念了整本书的童话故事。讲了多少,讲了多久,陈易都忘了,只记得绘本中古老的诅咒和飘扬的裙摆。

天黑之后,打完牌的大人们把妹妹带走了。他们拿笤帚往妹妹身上抽,说着:

“囡囡,你怎么跟他玩呀?”

大人们将绘本从她怀里抽出来,羊角辫扯得乱七八糟,妹妹站在原地,咧着嘴嚎啕大哭。

陈易扑上去,用孩童单薄的脊背拦下了所有抽打。可是,那时的他还太小,只知道眼泪换不来心软,却不知道,棍棒会赦免妹妹,却唯独不会对他留情。

姥姥一边帮他擦红花油一边骂他不安分,陈易则是躺在床上混混沌沌地咀嚼着书里反反复复说的那句话。

“从此,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

书上是不会骗人的。

那么,他也可以“幸福地生活”吗?

他是一个野兽,有一座孤独的城堡。

他是一个巨人,有一片苍白的花园。

大家说,他毁了陈家的婚,是丧门星。

大家说,他是个没人要的丑八怪、弱智儿。

他反应慢,小时尤其如此。刚上学时,有小朋友把新买的皮球扔给他,喊他一起来玩,陈易却只是抱着球傻站着。小朋们冲过来把球抢了回去,大声责问他:“陈易!你怎么那么笨呀?”

他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于是同学们就笑他吃的饭空长了个子。

“傻大个!”

他们这样叫他。陈易蹲在地上,用手臂紧紧将自己环抱,小声回,“不是傻大个。”

他想起那片花园,巨人守在其中,花园里是永远的冬,只在小孩子碰过的地方留了薄绿的花枝。陈易把自己抱得更紧了,用谁也听不见的音量补了一句,“我可以和你们一样小的。”

又是一个下午,他在厨房洗菜,姥姥趴在缝纫机前给大弟裁裤脚。二舅吃饱喝足后往沙发上一摊,戳着陈易的脊梁骨问,“妈,要不咱还是别养他了,您也不嫌晦气。老大自己生的傻子,她都不要了,您还管呐?”

老太太冷笑一声,厉声责问道,“你们都去外省打工了!谁来管我这个糟老婆子!”

她用两根封了蜡的指头捏着针,捻了线颤巍巍地向针孔穿去,“你哥就丢给我个小祖宗!我养个孩子帮我做活,你们还埋汰我招祸害!”

她开始咳嗽,针掉在地上,老太太压着肺,扯着嗓子喊,“陈易!帮姥姥穿针来!”

枯瘦的,褐黄色的手摸着陈易的头发,“咱陈易可真能干啊。”

鲜少被夸奖的陈易听了这话高兴得很,他知道自己该笑的,却不知是不是哭了太久连笑都做不出了。小小的陈易仰起头,睁大了眼,颤动的唇瓣和瞳孔盛满了他所有的情绪。

姥姥又说了,“陈易,你也听见你二舅说什么了。你爸妈都不要你了,就姥姥还要你。你小时候多爱生病那,三天两头闹毛病,你爸妈管过几次?都是我抱着你去诊所看的。”

“陈易,看姥姥多疼你啊。”二舅也在一旁搭腔,“以后陈易在家里得听话,多干活,以后好好孝顺姥姥,听见了吗?”

陈易用力点头。

姥姥是他唯一的家人。

姥姥不会抱着他喊“宝贝孙子”,但姥姥会在夜里帮他掖被子,会在他受伤的时候给他擦药。

玩具和新衣服都是弟弟的,家务活和打骂都是自己的。但姥姥会耐心地教他择菜、做饭、缝洗衣服,会在他生病的时候给他找药吃,还会在吃饭的时候给他拿筷子。

他要很乖,要很听话。巨人和野兽必须要“善良”才会招人喜欢,他既然生成了这幅样子,那付出更多努力也是应当的。

只要他坚持下去,那么,总有一天,会有一个勇敢的孩子闯进花园同他握手,会有一个美丽的公主越过荆棘拥抱他。

绿茵广袤无际。

这不像草地,反而更像是个广场,平旷、开阔,一眼望不见边的孤独。

很多年过去了。

他的花园中却依然是连野花都不愿光顾。深绿,浅绿,浓绿,淡绿,空荡荡的,目光所及处皆是怆然。

自有记忆以来,自责与检讨便是陈易深入骨髓的习惯。所有人都叫他“听话、懂事”,遇事先反思自己是不是哪里又做错,难过时先问自己何必想那么多。

大家都是很好的人呢。

大人都很爱他们的小孩,同学们都有很好的朋友。陈易站在人群之外,艳羡地看着相亲相爱的大家。只要他坚持去做一个“好人”,终有一天,他也能被其他人喜欢吧?

这些摇摇欲坠的信念,撑起了陈易小小的世界。可惜,那个小世界早就被如chao的欲水冲垮了。

他不甘、不解、不忿,恨命运,恨他人,更恨自己。十三岁的年纪恋爱都嫌早,陈易连性与性爱的含义都弄不清楚,却里里外外地被许多人尝了个遍。他被迫乖顺、yIn荡,被迫做合格的ji女和婊子。在不知醒梦、不知生死的日子里,在撕裂的痛苦和残忍的折磨中,脑子还在浑浑噩噩地转,陈易张腿夹着不同的腰,花了很长时间才渐渐想通:

原来背负原罪的人,并不是他,而是麻木漠然,却又用他取乐的每一个人。原来木讷寡言也是罪过;原来被遗弃是受害者招来的祸端;原来披了人皮又有了人的地位,就可以对无力反抗的牝奴肆意践踏。

但,陈易倒也不觉得自己是“完美受害人”。他确实“活该”,谁让他长了这样的身子和脸呢?谁让他自幼便招人反感像个怪物呢?

他们是肮脏的,他们不算什么。

我也不算什么。

但是,在心底一个隐蔽的峡谷,他依然不知所谓地期待着。期待着一个人,期待着一群朋友,能向他伸出手,告诉他,“你值得爱。”

他一定会大声反驳,将所有的Yin暗和浊垢抖口袋似的倒在地上,“你看啊!这就是我!你确定自己喜欢这样的我吗?”

但如果那个人摇头说,“我不介意”——

陈易一定会笑着哭出来。

他会将所有的珍宝如数奉上,他会用尽一切去回报他。

陈易眯着眼躺在草地上。

他走累了,想多睡一会。午后的阳光清透而明媚,是个温暖的冬天。

“哎呀!”

“大个子!你怎么睡在这呀?”

陈易半梦半醒,“谁在那?”

睁眼后照样是单调的蓝和绿,他眨眨眼,似是又要睡过去。

小松鼠不乐意了,用两只绒绒的小rou爪敲着陈易的胳膊,“我在这!你往天上看什么呀!我在这里!”

“唔......”

一只银红色的小松鼠。

脚底下放着个小小的篮子,气得腮帮子都鼓着,rou乎乎的吧唧脸还在叫嚣呢,“大个子!你这么大,我要绕多久才能走过去呀!”

还是一只挺漂亮的小松鼠。

陈易失笑,伸手挼了一下小松鼠的大尾巴,小松鼠舒服得炸了一圈,篮子都快倒了。陈易用指头给它扶正,好整以暇地逗趣,“这是要给谁送东西去呀?”

小松鼠没空理他,他绕也绕不过来跳也跳不过去,拖着篮子气呼呼地往陈易耳朵边窜,“你没事干就不要妨碍我!有一个带着弓箭长白翅膀的小破孩非要我给一个住在这的人送东西!我走了好远走了好久才到这呢!”

陈易捏着小松鼠命运的后颈皮把它拎到手心里,捧到眼前与它对视,“这可巧了,住在这的人只有我一个呀?”

“这么大的地方就住你一个人?怪不得小破孩非要我给你送东西了!”小松鼠把小小篮子往前一递,动作太急害得篮子里的种子全撒了出来,它又气了,“大个子!都怪你!我带的种子全都撒掉啦!”

小松鼠顶着两个宽面条,嘟嘟囔囔地抱怨自己走了多久走了多远收集种子花了多长时间费了多少力气,陈易用食指的指肚揉了揉它的头顶,安慰道,“没关系呀。”

他站起身,捧着小松鼠正对明媚的风。

“种子没有丢。你看,花开了。”

草地上一丛一簇地,像星星眨眼般,冒出了嫩黄色的点儿。漫目的星星点点长满了整片草原后,又像约好了一般,小小的花苞“啵”地一声绽出了蓓蕾,和大尾巴一样绒绒的小花,窄窄的小花瓣排了许多层,远看像是金黄色的毛毛球。

小松鼠拿爪子摸摸鼻尖,有点得意了。

“我选的花真好!”

“是呀。”陈易笑了,“这是什么花呢?”

“是木山药!”小松鼠的尾巴摇呀摇的,拎着篮子不住地晃,“花罢成絮,因风飞扬,落shi地即生。”它跳着转过身,小爪子竟然做了个指天的姿势,“这样的话!你这里就永远永远都有花啦!”

陈易一脸黑线地看着眼前莹白的飞絮。行吧,他的Jing神花园是和别的地方不一样哈,或许他可以发展一下杂交水稻业务,种子撒下去就熟。

“你再告诉我,这是什么?”

小松鼠看见飞絮就呆滞了,真没想到这儿花期这么短,唬人都不得行啦。它丧眉耷拉眼的,篮子都不想提了,“好吧,是蒲公英。”

没丧一会呢,它又鼓圆了眼睛,“可是!虽然蒲公英不如玫瑰花值钱,但我就是觉得蒲公英很美哦!”

陈易又被逗笑了,俯身亲了亲小松鼠软软的鼻尖。

“是呀,很美。”

“谢谢你。”

地面随着黄色毛球的生长有了起伏,陈易看见洒满星星的草坡,不知从何而起,地下水泵出汩汩的河流,蜿蜒划向远方。这个凝滞而单调的空间内终于有了昼夜,他看见星光,看见半圆、整圆和一道弯的月亮。

他看见一个宁谧的下午,风吹过少年的几根乱发,暖融的阳光给整间教室裹上了糖浆。

“陈易,你总是盯着我看干嘛?”

对面睁开了眼,瞳孔倒映出无言的倾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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