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1/1)

“你既不愿留,我便入局。”

“我能替你护住身后一程,也好叫你走得干净。”

宫门之外,是世间;宫门之内,是天听。

她自知,一步走入,再难回头。

可她并不后悔。

她与任白芷,本就不是那种愿一生安于市井的女子。她们都心高气傲,不甘人下,也都聪明得过了头,只是选了不同的路。

任白芷以退为进,步步抽身,最终全身而退;而她王砚秋,却甘愿舍弃自由,留下身影嵌入这座权力的笼中。

春光明媚,落在她淡淡笑意里。

“你走你的江湖。”她低声道:“我守我的庙堂。”

“幸得同路,不枉此生。”

风起时,似也不舍。

无史成神

元祐二年四月初六,深夜,史馆。

吕大防枯瘦的手指在《神宗实录》的残稿上缓缓摩挲,另一只握笔的手悬停,笔尖的墨汁还来不及凝结。

“这页,也烧了。”他忽然开口,嗓音沙哑。

侍立一旁的编修官苏昉一怔:“相公,此乃元丰四年汴梁商市危机始末,若尽数删去,只怕……”

“只怕什么?”吕大防眼皮未抬,指尖却已按在某个名字上。

任白芷。

“神宗皇帝圣明烛照,岂会真靠一介商贾女子救市?”他的声音透着不屑,却又隐隐藏着嫉妒。

苏昉偷眼望去,那页纸上赫然记载着:【元丰四年十月】诏任白芷领四大钱庄五大商家,岁增课利四十七万缗。

“可是……”苏昉喉结滚动:“这事,当年王荆公亦曾遥赞其「通晓钱谷,不让须眉」,不曾提过不妥。”

“啪!”吕大防突然合上册子,惊得炭盆里火星四溅。

“王介甫之政,尽为祸国!”他冷笑:“何况一女子出入禁中,干预朝政,本就有违圣人之道、祖宗之法!神宗皇帝也是一时受人迷惑!”

“可神宗皇帝还给她破格亲封了从一品诰命,还特赐了「财神娘子」的称号。”

“这里到底我是主编还是你是?”吕大防怒斥道。

苏昉不敢再言,低头研磨。

吕大防提笔,在《实录》定稿上重重写下:

【元丰四年冬】朝廷整顿商市,岁入大增。

过了一会儿,吕大防的指尖停在《元丰五年江淮水患疏》上,朱砂笔尖微微发颤。

“这段,重写。”他声音冷硬,如铁刮过青石。

苏昉低头看去,泛黄的奏折上赫然记载:

【任白芷议】请以商行筹款,提高雇佣待遇,疏浚运河,以工代赈……

此法当年不仅省了国库三十多万贯,更让运河漕运效率倍增,东南财赋直抵汴京,支撑了神宗对西夏的用兵。

“相公,运河重修乃元丰大政,若全然不提……”苏昉声音渐弱。

吕大防冷笑:“运河之功,自有工部官员记载,何须提一商妇?”笔锋狠狠划过,墨迹吞噬了整段文字。

炭盆里,之前那份残卷正缓缓蜷曲成灰。

火光映在吕大防脸上,明暗不定。

“凡涉任氏者,片纸不留。”

元祐三年,汴梁雪记饮子行会,加盟契书。

“凡入我‘雪记’行者,必遵三例——”

白发行老敲了敲青石板,声如铜磬:

“一、铺面悬财神娘子画像;

二、蜜水配方用扬州冰糖;

三、朔望日往慈幼局送三升解暑汤。”

新来的潭州商贩瞪圆了眼:“这财神娘子,是尊府上哪位先辈?”

满屋哄笑。柜台后转出个疤脸汉子,拇指往身后画像一比:

“喏,就是这位‘活财神’,元丰年间,她救了雪记饮子铺的命!”

画像中女子执扇而立,扇面隐约可见「交引」二字,另一只手则拿着雪记饮子铺特色的橘子水。

元祐五年,汴河畔。

“那会儿运河水浅,官船常搁浅。”老纤夫灌了口浊酒,眯眼望向河道:“后来来了个财神娘子,带着算盘和一群工人,愣是把淤泥段全改了道。嘿,现在这水流,拉纤都能省三分力。”

“是啊!那可是做劳役还有钱拿的好日子啊。”另一位老者也附和道:“雇工半年,养家一年的好日子啊。”

“也不知什么时候,还能再遇上这么个财神娘子咯。”

元符元年,东京汴梁,东角楼街。

“客官,买幅财神像不?保生意兴隆!汴梁钱庄都挂的。”画匠老赵笑眯眯地抖开一张彩绘。

画中女子广袖长裙,左手执算盘,右手托银锭,眉眼含笑,栩栩如生。

外地行商瞪大了眼:“这是哪位神仙?怎的从未见过?”

“嗐!您外乡人吧?”隔壁茶博士拎着铜壶凑过来,“这是咱汴京的「财神娘子」!元丰年间救过市、修过运河,可惜后来……”

他左右张望,压低嗓子:“去了江南,所以这京城生意也越来越不好做了。”

行商咂舌:“女子也能当财神?”

“不信?你去外面随便瞧瞧。”

元符三年,江南,茶盐巷

一行商在杭州码头卸货,忽听人嚷嚷:“快去李氏婆娘子那儿问问法子!包赚钱!”

他拉住一个挑夫,不太确定地问道:“利,市,婆娘子,是谁?”

“嘿,您不知道?”挑夫抹了把汗,以为是这外乡人的独特口音:“前几年从北边来的,发了大财,如今专教小商贩赚钱的法子。”

宣和六年(靖康前一年)。

汴梁街头,凡做小生意的铺面,十家里有七家,柜台上方必挂一幅画像。

画中女子广袖轻挽,一手执银算盘,一手托青瓷盏,眉眼含笑,栩栩如生。

有新来的伙计问:“东家,这供的是哪位神仙?”

掌柜的敲他脑门:“什么神仙?这是财神娘子!”

“拜她,比拜衙门里那些老爷管用!”

清晨开张前,掌柜先点三炷香,敬画像一杯新调的饮子,念念有词:

“娘子保佑,今日买卖顺遂,莫遇税吏刁难。”

路过的脚店小二插嘴:

“上回我铺子供了她的像,第二天就碰上大户订了三十碗橘子水!”

卖果子的阿婆点头:

“是啊,比去庙里烧香灵验多了。”

茶坊里,几个行商低声议论。

“听说户部又要加征市例钱?”

“加就加吧,反正咱们供了财神娘子,总能赚回来。”

有人叹气:“这世道,朝廷靠不住,咱们啊,还是得靠财神娘子。”

众人默默点头,不约而同摸了摸怀里的铜钱。

钱上还沾着香炉里的灰,像是某种隐秘的信仰。

偶尔有外乡人打听:

“这财神娘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老汴梁人往往摆摆手,讳莫如深:“反正是个能让人赚钱的,问那么多作甚?”

只有雪记饮子铺,年近六旬的女掌柜,会在夜深人静时,对着画像喃喃自语:

“大娘子,你若还在,该多好……”

南宋,绍兴十年,临安府,仁礼义庄旁的利市婆官庙。

春雨淅沥,青瓦上苔痕斑驳。

“阿嬷,这「利市婆官庙」供的真是财神吗?”小童踮脚指着神龛:“怎么是女的?”

白发老妪往铜炉里插了三炷香:“傻囡,这是咱江南的活菩萨,任李义庄的创建娘子!”

她压低声音:“靖康那年,北边逃来几万人,别处闭门,唯有她的女儿开仓放粮。”

香案上,褪色的木主牌隐约可见“任”字,下半截已被烟火熏黑。

庙祝咳嗽一声:“如今叫「仁礼义庄」了,官册上这么记的。”

庙墙外。

“听说当年义庄有上万亩田?”新来的书生翻着县志:“怎么现在只剩三百亩祭田了?”

卖菱角的老汉嗤笑:“建炎三年,朝廷说「无主之地充公」,转眼就分给了张俊的部将。”他忽然噤声,因为一队官兵正巡逻而过。

书生若有所思,蘸水在桌上写了个“任”字,又迅速抹去。

元代,至元二十五年。

破败的义庄门口,新任达鲁花赤皱眉:“这「仁礼义庄」账目不对!明明写着「祭田三百亩」,怎么实际只有二百七?”

里正赔笑:“大人明鉴,那三十亩,咳咳,是利市婆庙的香火田。”

“什么婆?”蒙古官儿舌头打结:“利……利什么波?”

元代,至正十五年。

太湖畔忽起一座小庙,匾曰「利市婆官」。

香客们对着神龛叩拜,龛中泥塑是个戴银钗的妇人,脚边堆满铜钱。庙祝念叨:“利市婆官,佑我买卖。”

有秀才皱眉:“《南村辍耕录》明明写「利市波乃地名」,怎的成了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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