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鬼shen行菩萨事（二更）(2/2)

关沧海忽然停脚步，押送他的捕快厉声：“走！”

香火升起时，庙中忽然起了一阵很轻的风，案前烛火微微一晃，供桌上的栗糕，不知为何，少了一块。

他却像是没听见，只是茫然地回看向那条空的街。

可天地空旷，无人回应。

没有人发现。只有颜谨看到，那尊神像在微微散发着灵光。

六扇门的人压着关沧海走过街，沿途百姓纷纷退开，有人恨他，有人怕他，也有人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他昔日以百鬼朝宗纹镇压江湖，满城无人敢对他有所不敬。可如今他走过街，后再无百鬼，肩上再无芩娘，连一风响都没有。

于是圣旨最终落定：芩娘生前至，死后至义。为鬼王而不祸世，有滔天怨而不伤民，引万鬼归，渡幽魂回。其功在幽冥，其德昭日月，今敕封芩娘为昭明弘愿慈济娘娘。享人间香火，受四方祭祀。愿苦魂有所归，愿善念有所报，愿后来者见其名而知慈，见其像而知善。钦此。

关沧海不是认命，他只是还在等，等一阵风，等一声叹息，等一个再也不会现的人。

于是最后落成的那尊神像，穿红嫁衣，不执剑，不持印，也不镇鬼降相。她眉温和，边似有一极淡的笑意，完全看不是一个镇压无数鬼的鬼王，只是一个温柔似的姑娘。

“芩娘……”

颜谨望着神像，轻声：“她这一生，终于有人记得她的好了。”

庙宇动工那日，许多百姓自发送来砖瓦木料。有人抬来整块青石，有人送来香炉铜鼎，有人送来红绸，还有一位老妇颤巍巍地捧来一盒栗糕，说娘娘生前吃。

青烟袅袅升起，她在心里轻声：“愿以后再没有人因为一善意，便赔上一生。”

颜谨没再说话，只是郑重地取了三炷香，燃香炉之中。

捕快只当他疯了，狠狠一拽铁链。关沧海踉跄着往前走去，中却仍喃喃念着那个名字：“芩娘……芩娘……”

旨意来的时候，满朝文武无人反对。因为那一日许多人都看见了，她本可化作灭世之灾，却偏偏成了众生之渡。司判官亲拜，阎罗城隍行礼，玄案司所有修士齐齐恭送，满城百姓拜不起。这样的人若不受香火，何人受？

昔日威震京城的血旗帮，一夜之间分崩离析。帮中作恶者律论罪，受协从者遣散查办。可关沧海本人却像是对一切都没了反应，审讯之时，他不辩，定罪之时，他不哭。六扇门的人以为他终于认命，只有颜谨知，不是。

他低声问：“你们有没有听见？她方才……是不是叫我了？”

三日后，朝廷旨，为芩娘立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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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匠问庙中神像该雕成什么模样，颜谨想了想，“雕温柔些吧。”

谢存郢依旧摇着他那把扇，“何止记得。”

好在最后那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她没有再为关沧海留，也没有再为任何人的期盼留。这一回，她终于不是谁的妻，不是谁的鬼王，也不是谁手里最听话的一件兵。她只是芩娘，那个温柔了一生的姑娘。

关沧海浑一颤，忽然伸手去抓肩背，那里空的。以前总有一冷，像有人隔着血从背后轻轻抱着他，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礼原本拟了许多封号，有称昭烈的，有称镇幽的，有称护京的。最后却都被划去。

像是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又像是已经明白了，只是不肯信，直到六扇门的人上前将铁锁扣上他的双腕，他才像是忽然回过神来，猛地挣扎起来。

神像落成，庙门初开那日，京城百姓都自发前去上香，有人求姻缘，有人求亡魂安息，有人求真心不被辜负，有人求苦命人来生少些苦，也有人什么都不求，只是在神像前跪一跪，哭一场。

关沧海忽然低看着自己上的百鬼朝宗纹，那曾经暗金转、狰狞威严的纹路，如今已经暗了去。万鬼离，鬼王离，那幅曾经让他踏平仇家，威震江湖，登上血旗帮帮主之位的无上鬼纹，终于只剩一片死寂的墨痕。像一幅褪尽了颜的旧画，再无半分灵气。

关沧海被六扇门的人压着往前走。他的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血溅起，可他却像是觉不到疼，只是死死望着鬼门消失的方向，一遍又一遍地唤：“芩娘……芩娘……”

他抬看向庙外，街之上，人如织，香火不断，“从今以后，天苦命人都会记得。”

可这世上，再不会有人因他这一声呼唤而回了。

从前只要他唤一声，便会有一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回应。不是书房里、床榻边、刀光剑影中，还是生死一线间，她总是在。可这一次，无论他怎么唤，都没有人再应他。

“芩娘……”

没有人回答。

谢存郢站在街尽，静静看着这一幕，难得没有言讥讽。颜谨眶仍红着，她望着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的血旗帮帮主，被铁链锁住双腕，像一条被去骨的败犬。

他终于慌了，比新婚夜失去她时更慌，比陈九杀上门时更慌，比百鬼反噬时更慌，因为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芩娘不要他了。

不过圣旨上的封号，后来已经很少有人记得了。京中百姓、江湖儿女，乃至司鬼族，都只唤她三个字，芩娘娘。

颜谨听说，最后定封号的，是那位一向不闲事的老国师。

也是到这一刻，关沧海终于认同了颜谨之前所说的那句话。芩娘是老天爷看他家破人亡、孤一人实在太可怜，才把这世上最纯粹的送到他面前。可他却选择了利用。

可她心中没有快意，只觉得空，很空。芩娘这样好的人，终究没有等来一个能好好待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