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上元(2/2)

她看着自己的手指，想起不到一个时辰前，这只手还搭在苏瑾的腰侧；想起去年除夕在这个同样昏暗的卧房里，她将沾着渍梅的这手指伸苏瑾嘴里，说净。那时候她以为那是惩罚，是乐。

苏瑾的脚步顿住了。

回府的路和来时是同一条街，却有哪里不一样了。灯火还是那些灯火，人群还是那些人群，可林清韵忽然觉得这条街太吵了，吵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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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韵接过糖葫芦咬了一，糖衣在齿间碎裂，山楂的酸和冰糖的甜混在一起，她却尝不味。

她忽然觉得心安了些。这个人今晚可以伸直了，她想，她不必再蜷在脚踏上数着墙上的裂到天亮了。然后她猛地打住——她在想什么？她为什么要关心一个丫鬟能不能伸直睡觉？

苏瑾垂，抱着脚踏上那卷薄褥走到了矮榻边，弯腰去铺褥。

“今晚地上凉。你把脚踏上的褥搬到矮榻上去睡罢，矮榻好歹一些，离地远些。”

“小？”她的声音里有一丝极细微的困惑。

不知过了多久，珠帘那边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带着睡意的呢喃。声音很轻，像是梦里漏来的碎片，糊糊听不分明。只捕捉到寥寥几个散碎的音节，像是她的名字，又像是一句没有说完的话。

心声又大了起来。她将手从被窝里伸来放在枕边，摊开掌心。月光落在她的手上，将手指照得白皙修。

她不知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也不知自己叫住她要说什么，心快得发慌，咙里堵着无数个说不的字。

回到拢翠居时已近亥时。兰把从街上买回来的小玩意儿搁在桌上打了个呵欠，说小早些歇息明日还要去给夫人请安，便退了。卧房里只剩两个人。

苏瑾熄了外间的蜡烛。黑暗重新笼罩了这间卧房，只有里间那一盏孤灯还亮着，透过珠帘在外间洒了一圈淡淡的光。

苏瑾低应了声“谢小”，声音平稳，垂的睫却在轻轻颤抖，耳朵尖悄悄红了。那层绯红从耳垂尖上开始泛，一向蔓延，像宣纸上落了一滴胭脂，和除夕夜她在厅里回手指时一模一样。林清韵看见了那片绯红，她想移开目光，却移不开。不自觉地盯着苏瑾的耳朵尖，心尖上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

在发抖。兰从后面挤过来，气吁吁地喊“找到了找到了”，手里举着三串糖葫芦，说是方才被人群挤到糖葫芦摊边顺手买的。

林清韵别过脸去，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她的嘴翕动了一又抿，似乎在找合适的措辞，最后只是用一近乎蛮横的语气说：“让你睡你就睡，问那么多什么。只是今晚而已——明晚你还是睡回脚踏上去，别以为以后都能睡榻。”

不是冷的，是还没从方才被人群挤在苏瑾怀里的觉中回过神来。那皂角香和那片温一直粘在她后背上，隔着好几层衣裳都蹭不掉。

最终她只是错开那垂落的视线，指了指外间那张矮榻，用一她惯常使用的语气开——可是声音太小，语气太轻，听起来倒像是在央求。

御灯也没什么看了，她看了几盏便说人太多了回去罢。兰举着糖葫芦还没完，愣愣地问这才刚来怎么就要回去。林清韵没理她，已转往回走了。

她意识望向那张矮榻——那是一张旧榻，搁在外间的角落里，平时堆着几件换季的衣裳和不用的铺盖，离地大约一尺来。比脚踏宽敞得多，至少能伸直。她来拢翠居大半年，林清韵从来没有提过让她睡矮榻。

“……没了。你睡吧。”

林清韵屏住呼。她在叫我吗？她在梦里叫我？她叫我什么？她为什么会在梦里叫我？

林清韵走在前面，脚步很快，不像来时的闲信步。苏瑾跟在她后半步远的位置，和来时一样的位置，可林清韵觉得那半步太近了——近到她能觉到苏瑾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她后背上，近到她的背脊一直微微发麻。

脚踏是规矩，是惩罚，是主给才立的界限。而矮榻虽然仍旧是人睡的所在，却比脚踏了那么一尺——仅仅一尺，却是从“罚”到“赐”的距离。

“小还有别的吩咐吗？”

现在她终于明白——她只是想要苏瑾碰她。从第一看见那双不肯低的睛起，她就想被那个人碰。只是她太笨了，笨到要用人作为掩饰才敢承认苏瑾的是的。她把手缩回被窝里，攥住了被角。完了，她想。她完了。

林清韵躺去扯过被盖上，侧过面朝珠帘。她听见苏瑾在矮榻上轻轻翻的声音，听见薄褥与木板的窸窣声，听见那条旧榻被重量压弯时极细微的吱呀声。这些声响和从前脚踏上的声响不一样——脚踏上的人每次翻都会碰到墙，矮榻上的人却可以自由地伸展脚，不必再蜷成一只虾。

苏瑾愣住了。

她把被拉过，闭上睛。可是被窝里太安静了，安静到她又开始捕捉珠帘那边的声响。苏瑾翻的声音、布料的声音、甚至极细微的呼声——每一个声音都顺着珠帘传过来，在她的耳朵里放大到不成比例。她不由自主地去分辨这些声音里的绪：这一声叹息是不是因为冷？那一声翻是不是因为睡不着？

苏瑾抬起，正好撞上她的视线。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短兵相接，谁都没有先移开。烛火在那一瞬间了一，投在墙上的两影也跟着晃了晃。

林清韵坐在床沿上看着她的背影——那件青布衣洗了太多次，肩胛骨的位置已经磨得有些发白，脊背却依旧是直的。她铺褥的动作很利落，三两便铺得整整齐齐，边角都掖得服服帖帖。然后她直起，回过来看了林清韵一，又迅速移开了目光。

林清韵坐在床沿上，低着解斗篷的系带。系带不知怎么打了一个死结，她解了半天没解开，手指有些发颤。

林清韵站起走到她面前，仰看着她。这个角度和林清韵俯视苏瑾的习惯恰好相反——她比自己小半个，当她站在脚踏边垂着时，她才是被俯视的那一个。

苏瑾上前两步，单膝跪替她解斗篷的系带。修的手指住那团死结轻轻一拉便松开了，动作还是那么稳。苏瑾将解的斗篷搭在臂弯里直起正要退，林清韵忽然抬起来。

苏瑾端着铜盆走来，将盆放在架上，又替她将妆奁前的烛台亮。烛火一，将两影投在墙上，一坐着，一站着，隔着三尺远的距离。

可此刻苏瑾垂了，像是在等她开。而她在这片刻安静里忽然注意到苏瑾的睫很，在颧骨上方投一小片细密的影，随着呼轻轻颤动着，像蝶翅。

“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