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大军(1/1)

天寅二十二年,先帝驾崩,太子萧怀安即位。不出一月,太子病逝,由太子妃高氏辅佐皇长孙萧谭继承大统。登基大典在太子病逝后的两个月内举行,与此同时兴起的,还有四王爷萧怀珏的举兵造反,理由是太子妃高氏及其背后高氏家族外戚专权,频繁干政,他此番兴兵是要夺回萧家的江山。

萧怀珏十六岁被放逐到边外,在边疆驻守了七年,被封为誉王,早有自己的蕃镇势力。有人说他此番造反是必然结果,也有人说当年先皇遗位诏书正是将皇位传给了誉王,只不过远在边关的誉王还没来得及回到京城,已经被太子一党夺去了先机,将伪造的遗书昭告天下,从而顺利登上皇位。

种种猜测不一而足,无论如何现在的状况是,四皇子誉王携百万之师,从西北边境大举攻来,一路势如破竹,收复城池无数。

战争动荡,受苦的还是老百姓。一路从北向南逃难的人汇成河流,随处可见衣衫褴褛的乞讨者与冻饿而死的路倒。在这些人中间有一个流莹,他已经跟着誉王军队走了四个月,从恒州出发一路到达样城。本以为南方温暖,到了之后才发现寒冷气流比人走得还快。流莹身上穿着不知从哪里扒来的青灰色棉袄,破烂棉絮从衣领伸了出来,硬梆梆戳着他的下巴。

他自己的金钱财物早被抢夺干净,这两天来只能靠着一块干硬馒头度日。好不容易走进城里,仗已经打完,城门豁开一个大洞,士兵持刀守在周围。

难民是只可以进入一部分的,全部进去必将给城里带来麻烦,所以得走在前面才有机会进城。流莹几番犹豫,还是没有打扰那守门的士兵,他费这么大劲进来不能马上被扔出去,而且自己这副乞丐模样,说认识誉王,恐怕只会被当成疯子赶走。

他这漫长的路途追来,全都是为了见山娃,结果连一面都没见到。

最近的一次,还是不小心混入了战场,被举着誉王大旗的小兵追杀。

亏他那次命大,及时装成死人逃过一劫,不然早早就下了地府做冤死鬼。

现在山娃――不,萧怀珏又攻下一座城池,胜利在握,该是志得意满吧。流莹想象不出山娃为了胜仗庆祝的模样,山娃一直都是憨厚的,没用的,生活中唯一重要的事就是围着他打转。现在山娃已经不存在了,活着的人是萧王爷,一个看都不屑看他一眼的人。

流莹时而会觉得支持自己的幻象消失,就像水中倒影散开,那时候山娃在他心中印象也变得模糊。

不过一旦稍微填饱点肚子,有了力气,他马上又有了往前走的动力。身体是追求梦想的本钱,为了身体健康,他跟在流民队伍里往官府设置的救济点领取食物。

每人一个馒头,一碗稀粥,士兵吆喝着让领取救济的人排队。那馒头干硬至极,放在粥里泡都泡不开,流莹咬了一口就把馒头揣进怀里,躲到旁边巷子休息一会。

他是累昏了头,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揣着食物,刚迈步到旁边,就有人飞身而来,侧面压下,伸着一双黑黝黝的手往他怀里连掏带抢。流莹吓坏了,拽着衣服捂住胸口。根据以往经验,他翻着身子往地上趴倒,让那人够不着他的东西。结果这人一双细手勾子般,几番撕扯,不仅抢走了馒头,还把他的衣服撕坏了。

抢夺者抢了东西不逃,坐在地上张嘴大嚼。

流莹拢着破烂不堪的棉袄,在旁边红了眼睛。他倒不是心疼食物,实在是太辛苦了,连日来的委屈一股脑冲上心头。

因为力不从心,他到底没哭出来,扶着墙壁慢慢往歇脚的地方走。到了地方,发现后面跟着一条尾巴,那尾巴试试探探的,还要往他身边凑。

流莹有气无力的告诉那人,自己已经没有吃的了。

对方呆了一下,随后加快步伐走了过来。瘦小的身体,肮脏乌黑看不出本来相貌的面孔,流莹猜测自己看起来一定跟他差不多。

那人一笑,露出东倒西歪的豁牙,还挺快乐的说道:“你也是一个人啊?我家人都在逃难路上走散了,我一个人走了好远。”

他往流莹身边凑了凑,“哥哥,我跟你搭伴一起走好不好?”

声音和眼神都非常年轻,流莹问了句,“你多大了?”

对方又呆住,想了一阵,掰着指头开始数。他那手指乌漆麻黑的,还要往嘴里咬一遍过数,流莹赶紧把他止住,说:“好了好了,我不问你了,那你总该知道自己的名字吧。”

看样子不超过十六岁,到底多大不重要了,流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确切年龄。

这小孩笑得阳光灿烂,咧嘴答道:“我叫赵虎,你叫我二虎就可以了!”

二虎是个小孩子,饿得瘦骨伶仃,还能有Jing力爬起来找吃的。第二天他出去晃了半天,带回来一堆菜叶,说是从城里那栋最高的酒楼里偷的,本来想去厨房摸点饼啊面啊的,结果被人发现了。还好他灵机一动又翻进了鸡圈,从鸡嘴里抢到这点吃的。

流莹背靠墙壁坐着,安静许久,说:“那你怎么不把鸡给逮过来?”

二虎傻张着嘴,突然眼睛一瞪,翻身坐起就要重新杀回酒楼。流莹赶紧拉住他,微笑道:“跟你开玩笑的,逮来了咱们也没命吃,非得被打死不可。你跟我认识不到一天,偷盗抢劫全都干了一遍,以后不能这样了,否则我无法留你在身边。”

二虎低头受教,羞愧的哦了一声。他脑子不太灵光,流莹看出来了,可知道他是个诚实听话的好孩子,所以并不介意这一点。而且他觉得自己大概是跟傻子有缘,先前是山娃,现在是二虎,命中注定要跟这样的人生活。

那苦涩的菜叶与救济粮帮他们维持了两天生活,再到第三天,官府就不发放粮食了。同时流莹也不能再等下去,他让二虎帮忙打探到了,誉王在本城的住处,是知府家的大院子。

二虎得到消息回来就问:“流莹哥哥,你知道誉王住哪里干嘛?你一个人杀不了他的。”

流莹反而惊讶,“我为什么要杀他,很多人想杀他吗?”

二虎接下来的话就有些鹦鹉学舌了,“身为先皇亲封的郡王,不好好镇守边疆,反过来举兵攻打京师,造成家国祸乱,乱臣贼子,合当诛杀!”

萧怀珏打的旗号是清君侧,他自己却始终不能耳根清净,关于接下来作战计划的讨论争论不休,从早讨论到晚。一派主张先打兵力最强的雷州,防止再往前进入狭窄的地势被瓮中捉鳖;一派是直取京师,现在半个天下都属于他们誉军,还有什么好等的;还有一派是按兵不动,等待京城的人发现大势已去,主动投降。从名义上来说,对方的投降给了他们名正言顺的机会。

萧怀珏听着各派意见,最后没做任何表示,只让各位将军元帅们先去休息。已经是清晨了,整夜未得到休息,确实令人感到疲累。萧怀珏却没有一点睡意,他背着手走到知府后院,悄悄出了门。

侍卫跟在后面想要阻止,“王爷,您之前已经遇到了危险。”

那次危险,是个不大不小的意外,不过自己还能每次都被老百姓中间冒出来的疯子刺杀吗?萧怀珏并不觉得自己胆小至此,他戴上斗笠,面前放下一道面纱,便一言不发的出门了。

他想看看自己打下来的城池。

样城太守誓死扞卫,骁勇能敌,鏖战了三个月才被誉军攻入城门,是起兵以来打的最艰苦的战争。城内食物耗尽,饿殍满地,随处可见残破景象。要让这毁坏后的城市恢复到当初繁盛境界,起码需要一两年的功夫。

而此刻冷清的街道并没有什么好观赏的,萧怀珏也看的兴味索然。

他转过街角,看见两名士兵正在戏弄一人。那人瘦弱矮小,仿佛作风尘打扮,粉白衣衫过分鲜艳,不像是普通人会穿的。长袍垂下肩膀,快要遮不住身体了,士兵扯着他脖子推来搡去,小小的一张脸被遮着,只露出一部分黑头发。

士兵说了什么,那人仿佛是不愿意,脸上立即挨了一掌。他便缓缓的跪下来,从袍子里叉开两条纤细白皙的腿。

萧怀珏心念一动,上前喝止道,“住手!”

两名士兵回头,“哪来的王八羔子,多管闲事!”

跪着的人也看过来,因为即将被救而面露希望。

萧怀珏看到他的脸却略微失望,说不上为什么,语气平淡了许多。别的不多说,只问那两名士兵是哪位将军治下的。

士兵见他气势浑厚沉稳,虽然戴着面罩,却深不可测的样子。军队本就纪律严明,不允许sao扰老百姓,两人当即露怯,也没找别的麻烦,一溜烟跑了。

萧怀珏随后也拔步离开,身后的人跟上来,鸟啾似的怯怯呼唤,“公子!公子!公子救了奴儿一命,能不能受奴儿一拜。”

萧怀珏转身,见那少年式的单薄身段,以及急切展示自己的媚俗姿态,面无表情打量了一会,他问:“你是一名小倌?”

被他救下的小倌微笑了,雪白的脸上羞怯泛红,低声道:“正是。”

与此同时,跟他们隔了一个墙角的流莹正因为饥饿而苏醒。肚子里空虚的难受,胃部持续痉挛,早上起来什么都没吃,先吐了一地酸水。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