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萌xing恋(1/1)

张猛趴在床头盯着陈易的睡颜,心里五味杂陈。

为什么偏偏会注意到陈易呢?

这个问题,张猛趴在课桌上睡觉时想过,躺在床上失眠时想过,骑车送陈易回家时想过,拉着陈易的手过马路时也一直在想。

长久以来,大丽和蔡田他们都爱拿张猛奇奇怪怪的性取向来笑话他,这帮人里甚至包括母上张薇。但张薇笑归笑,心里的忧虑比旁人都多:张猛总是以叛逆的姿态肆意发泄着对世界的不满。他看不惯秩序,看不惯人心,也看不惯浮皮潦草的社会关系,这样的乖戾难免让张薇多想。她不止一次地对张猛说,别被童年的经历困住。

而张猛是怎么回应的?多半是一边翘着二郎腿打游戏,一边撇嘴说,“妈你还说我?你才是这样吧。我挺好的,咱们都过得挺好嘛不是?”

过得挺好。在遇见那个红着脸给他递饭盒的男孩之前,张猛确实是这样的。他不想谈恋爱,不想喜欢任何人,不想被困在相互折磨的深井,活一天算一天就好了,造作和折腾就够了。五岁的他在被父亲多次家暴之后,偷着跑出门去便利店买了一个廉价的泰迪熊。他球不踢了、朋友不见了,连幼儿园也不去了,张薇下班回家后敲了好久的门,才听见卧室里细如蚊蚋的哭声。张猛说,我要和小兔子在一起。

对毛绒玩具热切的迷恋和依赖后来成了个梗。所谓打不死你的必将使你强大,张猛对儿时的烂事也都一笑而过,他不乐意卖惨,也由衷觉得自己不惨,只是对萌物的爱经久不变。

他以为自己不会喜欢上什么人的,直到见到了陈易为止。那双眼投来的温柔而细弱的注视,总能轻易撩拨他的心弦。说起来也很诡异,可那黑亮黑亮的眼珠总能让他想起小学弄丢的一个小鹿公仔。

他真的好可爱啊。

于是张猛想着,要不和他谈个恋爱吧。

可惜,即使选择了这样一双干干净净的眼睛,世俗的困扰也半点都没少过。

陈易悠悠转醒,迟钝而麻木的大脑此时才觉出四肢和肚腹的钝痛来。入睡之前,张猛惑人心魂的脸一直正对着他,即使闭上眼也能闻到对方浅浅的呼吸,陈易都不知道自己怎么睡着的。

还好睁开眼看见的不是张猛而是书桌了。陈易松一口气,忽略了心头隐隐的失落。

“张猛?”陈易小声喊。四周空荡荡的,没有回音。

“张猛,你还在家吗?我可以下床吗?”

陈易犹豫了一会。他担心张猛,所以才会在没有获得他人应允的情况下走到客厅来。

张猛光脚坐在地毯上,对先前的呼唤置若罔闻。陈易不敢作声,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后,只见张猛怀里抱着一个敞盖的马口铁盒,盒子里塞满了古旧的小玩具。秃毛的猴子,劣质的泰迪熊钥匙链,缺了半只耳朵的小白兔,还有一堆动物形状的饼干模具。而张猛只是直愣愣地盯着盒子看,待陈易走到他旁边时才如梦方醒。

他揉着通红的眼睛侧过头,“你醒啦?饿不饿,我给你弄点东西吃?”

“张猛,你到底怎么啦……下午就觉得你心情不太好。不嫌弃的话我来做饭吧,早上起那么早你可能太累了。”

陈易难得有勇气,自作主张地在铁盒里挑挑拣拣地,把各种形状的饼干模具拣到手心里,“小老虎、小兔子、小熊,这么多呀……你家里有烤箱吗?我给你做饼干好不好?”大腿内侧仍有些疼,陈易有意忽略了自身的不适。

“你还会做饼干啊,这么厉害?”张猛眼下一片红,保持着跪坐的姿势连动都没动,鼻音也很重,语气却仍然若无其事的。

压下担心,陈易轻轻点头,“嗯,给弟弟买饼干的时候跟着店里的哥哥试着做了几次。他嘴馋,想吃的东西太多了。所以我也跟着学了不少,嘿嘿。”

强颜欢笑。

陈小易啊,大概就是个脾气软乎到受了伤都不敢喊疼的傻子。

金边小盘摆上桌的时候,张猛不由眼前一亮。没想到亮相的曲奇饼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松蓬蓬,闪着nai乎乎的色泽和油乎乎的小亮光。熊虎兔一字排开,各占一拍,有的乖乖站好,有的却背过身只拿尾巴对着人,左上的小熊还叉着腰。张猛真没想到平平几个饼干模具还能玩出这么多花样来。

“很可爱吧,”陈易摸摸鼻子,两眼微眯,“是甜点坊的哥哥教给我的。我刚才尝了一下还挺好吃的。”

难得看见陈小易如此放松的样子,连上扬的嘴角都跃动着得意和期待。“那我开动啦。”张猛双手合十举到胸前,重重点头,将日漫中的餐前礼仪学了十成十。

“嗯,好吃吗?家里的材料只够做曲奇啦,不喜欢的话我还会做维尼面包……啊,没有嫌弃家里材料太少的意思,你愿意让我进厨房我就很高兴了……”

张猛吧唧吧唧嘴耐心听完了陈易的嘟囔,这才舔舔手指头鼓着腮帮子悠悠地开口,“超级好吃!陈易,你这性格什么时候能改改。明明很好吃啊,给我们送饭的时候也是,不用这么谨小慎微的吧,我又不会吃了你。”

小鹿仔同学果然换上一副抱歉的神态准备说对不起,张猛索性站起身越过桌子揪他的脸,恶狠狠地警告:“不要让我再听到你说那三个字!”

Q弹,手感极佳。“哼哼,”张猛做足了凶神恶煞的态势,“陈小易就是想让我夸夸你对不对?听好了啊,我们陈小易最棒了,陈小易是小天使,厨艺技能满点娶回家绝对不亏……”

靠,张猛卡壳了。妈的这嘴自在惯了就是欠抽啊。

果然,陈易之前还是笑呵呵的,听到最后几个字就蔫了。Yin云爬上他的眼睫,陈易垂下脑袋,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心里七上八下的。张猛发现了没有?如果没发现的话,何必总用这些词来激他呢?可如果发现了他又怎么可能不把自己赶出去……

“啊那个,说起来娶回家啊,陈易你知道我家为什么这么多毛绒玩具嘛?”

扯着嘴角,生硬地转换话题。对面果然讷讷摇头。

“因为我小时候抱着我家兔子公仔跟我妈说以后要跟小兔子结婚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怎么不笑啊我妈每次说起这个都笑……”

草泥马,人比人得死嘴比嘴得撕。这他妈都什么话题啊有这么追媳妇的吗!?

幸好是陈易,也就是陈易才不会在沙雕发言后笑话他。相反,陈易真的如张猛所愿低头含笑,轻轻摇了摇头。他手里握着杯子,隔着蒸腾的水汽,像朵影影绰绰、郁郁开放的花。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张猛忽而想起这句诗来。浓郁的nai香在唇齿间蔓延,小熊曲奇不仅形状可爱,连每个嘭起来的饼干缝都酥酥脆脆。一下子,张猛心都软了。

“那个,陈易,这事我应该没跟别人说过。我发小给我起了个名是萌性恋。”也好,这回总算找到聊天的入手点啦。张猛盯着玻璃杯中一起一伏的水面,认认真真地开始讲。

“我小时候吧,我爸对我和我妈不好。他总是爱喝酒,喝完酒就喜欢打我。我呢在家打不过他,出了家门就爱找大院里其他小伙伴打架。反正就可能,被弄的有点自闭。后来就不爱出门了,整天缩在家里抱着毛绒玩具自言自语。”

陈易眉头紧锁。张猛察觉到他的紧张,回他一个安抚的眼神,释然地耸了耸肩。

“还好啦,你也看到啦,我妈和他离婚啦。嗐,你是不知道现在这些人对离了婚又没什么钱的单亲妈妈恶意有多大,我妈一直都很努力吧,现在我们过得挺好的。”

“跟你说这些可不是卖惨啊,我就是想说,那些不好的事并不是逃不掉的。可能一切都会过去这句话听起来很苍白,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确实如此啊,有什么事过不去嘛。”张猛犹豫了一会才接着问,“陈易,我感觉我问这个可能不太礼貌。但是你今天早上来找我,确实是有原因的吧。”

完了。

陈易大脑一片空白。

他还是发现了。

“我……我不是有意瞒着你……”

“不好开口是吗?”在陈易羞愧难堪的当口,张猛出声打断了他,“在你不想说的时候,我什么都不会问。可如果你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我永远在这等着你。”

“不过不过!你伸出手咱们拉钩。”不由分说地,张猛把红红肿肿满是茧子的小鹿爪拉起来,“说好了昂,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必须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这句话我说了好多好多遍了,但你好像没怎么当真。”

陈易看着张猛把自己的拇指掰直同他的指纹相碰,绕是脸大如张猛也在陈小易迷惑的目光中捕捉到了几丝看傻逼的气息。可猛哥是谁啊,只要他玩得开心谁能管住他呢。

“今天早上你就做的特别好!来,奖励你一块饼干!”

被迫叼着曲奇饼的陈易终于笑出了声,“怎么这么像哄小朋友呀……而且,这个饼干明明是我做的。”

“我可不管!陈小鹿你说,难道猛哥对你不好吗?”

然而,希冀的目光下,陈易跟个鸵鸟似的把头缩回去了。张猛差点被天空上三只乌鸦飞过后留下来的点点点砸到了脑袋。“不行!你必须说!”他抱着陈易就开始摇,“我对你好不好!不说明白今天你都别想出这个门了!”

可可爱爱的小红毛配上恶狠狠凶巴巴的语气一点说服力也没有,而且出不了这个门明明是件好事吧,只要在张猛身边,外面的一切风雨就都和自己离了好远好远。

虽然这样,陈易还是正视着张猛郑重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一直都,一直都非常感谢。”

突然之间鼻子一酸,连陈易自己都觉得诧异。怎么又哭了呢?明明是这么开心的事。可眼泪还是流个不停,像要把十几年的委屈都冲走似的。

张猛静静抱着他。二人各怀心事,在静默的陪伴中分享了最后几块饼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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