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楚什么渭(1/1)
“老板,来套煎饼,摊黄底儿,加……加……”
黝黑的铁板平滑锃亮,面前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在半白不黄的围裙上随手揩了揩,就抄起台面上两把不锈钢锅铲噌噌刮蹭起来。
“今天又准备纠结多久?”他问,松垮的面部褶皱几乎把双眼逼迫成了三角形状,“快点,还有一堆订单等着呢。”
那位举棋不定的顾客闻声却不急不恼,反而俯身一撑,笑眯眯地往窗口探进了半个脑袋。
“别急,让我再想三十秒。”
他着实生了副好皮相,笑起来尤其腼腆亲和,特别是右眼下一颗小痣,顺着下垂的眼尾斜斜点出,仿佛那又长又密的睫毛轻盈一弯就能掩盖住似的。
老板再一次被他纯良的面容折服了,只好气恼地把锅铲一丢,环着双臂打量起来:“你今天不是很有Jing神啊?”
“是吗?能看出来?”青年顾客按了按眼下青黑,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最近睡得特少,碰上了个……”
“呀——!抓贼呀!前面那个纳斯塔把我的终端抢走啦!!”
突然,一声堪称凄厉的女声划破了清晨的长空,振得树杈上几只圆滚滚胖溜溜的麻雀都惊慌失措跳了跳脚。
青年谈天的言语顿时收住了,他顺着音源一偏头,果然发现不远处的上空正低飞着一只纳斯塔。他孱弱的翅膀还没长开,只有一节小臂的长度,翼膜在阳光下薄得近乎透明,但这毫不妨碍他抖抖霍霍地扑棱,就像练习飞行的幼鹰一般。
他不停向下做着鬼脸,还时不时伴随两声俯地大笑。
又是那些缺乏管教的黑皮小异种!这都第几个了?!
笑意逐渐从眼里褪去,只剩嘴角还皮笑rou不笑地僵着。青年终于懒散直起了身,他不以为意地舒展胛骨摸向后腰枪套,嘴里念念有词:“算了老板,还是跟以前一样来个全套吧,不要香菜多放辣。”
“你看看,挑来挑去最后不还是老样子吗?而且我都说多少次了,本来就没有煎饼会放香……!”
只听咔嚓两声闷响,一捆重物嘭咚一下落了地,简直就像把装满石灰的麻袋从集装箱里随手往下一抛。同时咔嚓碎裂的还有煎饼店老板手里的脆饼,他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放我出去!你这个低贱人类!下等种族!只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算什么真本事?我呸!”网兜里的黑皮小龙人正奋力挣扎着,淡金的瞳孔陡然竖成了一道尖锐的菱形细线,恼羞成怒的大猫一样猛瞪。
“哦原来这样呀,这么说来好像是呢。”文天成双手抚膝蹲身与之对视,他眼梢微觑,慢条斯理地讥诮,“但你不照样被我这种下等种族用下三滥的手段抓住了吗?”
“还是老实把东西交出来吧小朋友。”他微笑着薅了把小龙人浅色的头发,终于从终端的光屏上调出了一张标着“文天成 平洋市公安局”九个铅色大字的白底证件,“还有啊,哥哥最近心情不太好,不是很想放你一马,你估计得跟哥哥去局子里遭遭罪了,这可真是不好意思啊。”
别说,这家伙人小鬼大是真他妈能闹,一路上给他惹了不少麻烦,差点就要迟到。于是当文天成踩着点气喘吁吁踏进刑侦三大队的门槛,就听见了几声飘渺而来的叹息。
那是一种多么沉重的叹息啊,失望遗憾懊恼全都蕴藏其中,甚至还夹杂着一声差点数完的“五十七”。
“没意思了啊文哥,我们第三迟到大队差你一个就名副其实了,你倒是给点力啊。”离门最近的平头小年轻怂着鼻子狠狠一闻,“啧,这么香,又是全套煎饼?”
“怎么?郑队不在?皮又痒了?”文天成边搭话边向座位走去,但临门却倏然一转,倚身搭在了对桌的挡板上,“今天出了点意外,咖啡没买成,等午休结束我再补给你。”他语气一缓,以不同于先前的音调柔声道。
“哎哟!酸死我了酸死我了,我说黛姐你赶紧嫁了吧,我代表刑侦三大队全体队员举双手双脚支持!真别天天在办公室里撒狗粮了,狗表示这粮它不香啊!”平头小年轻捂耳一通乱喊。
文天成充耳不闻他的狺狺狂吠,只是半垂了眼,小心翼翼地窥视了几下心上人清秀温软的眉眼,默不作声。
“小耿你又乱说!我哪能配得上文副?文副是看不得我天天在他对面打瞌睡才好心帮我带的,你别瞎会意。”莫以黛微红了面颊,好半天才转回一双小鹿般灵巧的眼,“这有什么,本来就是我给你添麻烦了,如果不方便以后都算了吧。不过你今天出了什么意外?问题严重吗?”
意料之中的辩驳,文天成耸肩回巢。
他从柜里取出警服,抖两下就直接套在了短袖外:“没,不严重,就是在路上抓了个盗窃未遂的未成年,送纳斯塔专案组去了。我没仔细看他混的什么血,主要是火属。虽然火属确实生性好动,但这个月都好几起了,是不是也有点太活跃过头了?”
“我之前看《纳斯塔基因组与习性发展》上说,他们比人类多两对S染色体,每几年就要过一次躁动期,大概是到时候了吧。”莫以黛在浮空的光屏上查阅起历史数据,“数据也显示有一半以上的纳斯塔犯罪都处于这个时期。”
“嗐,躁动期算个啥,人类也只是躁动得不太明显罢了。只不过我听说那些小怪物还有发情期呢!虽然没咋见强jian案激增过。”平头小耿一展长臂绕到了脑后,靠着椅背好整以暇地嘀咕起来,“嘿黛姐,我就奇了怪了,你对异种这么有研究怎么也不调到专案组去?干嘛搁咱刑侦一天到晚跟犯罪嫌疑人打交道啊?一个个都贼眉鼠眼的。”
“是纳斯塔,不是异种,他们有人权的。”莫以黛罕见地蹙起了两道好看的柳叶眉,“你再这么口无遮拦小心我告你违宪。”
“行了行了这有什么好吵的,以黛追星追的就是个纳斯塔你又不是不知道,还敢往枪口上撞。终端信号追踪结果出来没有?没有就赶紧去催,这案子结不了你们谁都别想过好日子。”文天成略一抬下巴,那小平头就规规矩矩噤了声,只是表情还机灵着,挤眉弄眼就是“有副队罩着真了不起”的讯号。
莫以黛一撩鬓发视若无睹,她淡然回头,只以口型比道:“谢谢,但下次别再帮我说话了。”
是的,即使温婉贤淑如莫以黛,也是有追星的狂热一面的,而文天成知道这事儿还是因为一次午休。
那天他刚因侦破了一起大案而极度亢奋,在松软躺椅上辗转了半天都难以入眠,最后干脆决定放弃,只透过挡板间隙偷望过去,想一探心上人的可爱睡颜。
可这一望他就呆住了,莫以黛没睡也就罢了,关键还满面通红双目大睁,眼眸含泪唇角上扬,隐隐还有抽搐迹象。
她在看光屏,声音直接通过内置芯片传进了脑里。看得太过投入,她毫无戒备,也就轻而易举被文天成用视觉放大的功能捕捉分析到了视频内容——一场演唱会,主角是当下大火的纳斯塔男歌手楚渭,就连文天成这种常年遨游于时代边界的土着都眼熟万分。
她喜欢他,哦,她当然喜欢,没有任何一个女生抵挡得了楚渭的魅力。
但她怎么就能这么喜欢?喜欢到一向矜持端庄的人看个光屏就要流出哈喇子。
文天成既好奇又郁闷,隐约还夹杂了点不得志的愤慨。于是当晚就不大服气地翻出了文老头的投影仪,在搜索他的热门视频后用全息投下了点击量最高的一场演唱会剪辑。
他突然就被人海淹没,坐在了内场中心的黄金位置,面前正对着的就是正轻阖双眼低声yin唱的楚渭,他在弹琴。
那架钢琴通体雪白,附着晶莹璀璨的细腻闪粉,聚光灯下美得出尘,而楚渭那双骨节分明的双手就在黑白琴键上徐徐翻飞着。
晚风缕缕穿过他浅棕的温暖发丝,撩动他下坠的袖口和衣角,一切都柔软得好似陈年心事。
他在唱一首抒情曲,曲调平淡温馨,是个即使沧海桑田也会守候并爱你如初的老套故事。
但好像是种特别的魔力在作祟,即使是最简单的辞藻和最单一的剧情,经他一唱,也都摇身化为了最优美的散文诗,在宁静的夜晚里格外令人动容。
渐渐的,随着高chao的逐步迭起,一双洁白如雪的羽翼从他胛骨中缓慢浮现,最终振翅舒展,遮天蔽日。细碎的羽毛飘散在空中,随风旋起再轻巧下落,是带着温度的雪。
不知是谁先高呼了一声“楚渭我爱你啊!”,周遭就瞬时响应成了一片。“我爱你!”、“超度我!”、“赐予我重生!”的呐喊不绝于耳,绿色的荧光棒和灯牌迷乱了一切。
而视频的结尾,就是楚渭留恋地按下最后一个白键,在余音里高傲而轻缓地抬头,再睁眼。
如翡翠般清透的绿眸多情一瞥,正好和文天成遥遥对视。
一切戛然而止。
心脏突然一阵抽痛,头颅也立刻像打了电钻一样嗡嗡作响,文天成禁不住躬身蜷缩在了地上,他双手扣住自己的脖颈,好像即刻就要窒息一样。
视野花成一片,黑点与白光轮番交错。
恍惚中他似乎看见一个矮个子小孩蹦跳着抱紧了他的膝盖,笑靥如花。
怎么会这样?
即使到现在……他都不能明白。
头又开始疼了。
“文副,文副,”身体的晃动终于击碎了那阵短暂的回忆,将他仁慈地拉回了现实,“王局喊你过去。”
“好,知道了。”文天成机械地点头答应,若干秒后才大惊失色地一推椅子站了起来,“你说王局?!”
“是啊,王局。你赶紧,好像急着呢。”
顾不上整理着装,他立刻慌慌张张跑出了大门,步履虚浮。
他最近经常走神,不知道为什么。
在得到“进”的许可后,他推门而入。一张与家里老头酷似却年轻了数十岁的面孔瞬时闯入他视线,而消失了一早的郑队也正笔挺地站在桌边,他于是颇为自觉地关上了门。
“王局,您找我?”
王局虽然是文老头的外甥,文天成名义上的哥,但威严十足,也是为数不多知道他身份成迷的人。所以即使私下见面,他都只敢战战兢兢以上级相待。
“啊小文,来啦,你们郑队刚刚还跟我夸你勤劳能干呢。”他从繁杂的文件中抬起头,一推眼镜,“是这样啊,我们局今早接到一起报案,因为涉及人员特殊,上头高度重视。我跟小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事儿交给你最妥帖,你看看能不能接受啊。”
嚯,说的比唱的好听,还能不能,他倒也得有那福气拒绝才行啊。
“肯定能,王局您就直说吧。”文天成信誓旦旦。
“这个啊……我先问一句,你知道楚渭吧?就是最近那个红透半边天的小歌星。”王局盖上黑金笔帽一敲纸稿,“局里可能要委屈你当他一段时间的保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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