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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鸣鞘终于说了第一句话：“我们非得见面就动手吗？”

周鸣鞘没来得及讲清楚欠他什么。因为他们打得太忘我，忽略了时间。打/黑的条来了，他们在狂风暴雨中落荒而逃。周鸣鞘手里还夹着穆的那烟。汽铺的老板给了他一亩三分地，他可以蜷缩在卷帘门旁的角落睡个好觉。他把叠成小块的报纸从袋里掏来，借着路灯，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黄页中为自己寻找一个去。

那是他在这个世界挣扎得遍鳞伤后明白的一句话。

他很少和人说话。因为他听不懂粤语。他们的语速总是那样快，咿咿呀呀，嬉笑着打闹都像是在骂人。周鸣鞘学不太会。因此他总是只去一家熟悉的店铺吃饭。那里的盒饭最便宜。五块钱一份，一荤两素，饭也饱。他吃完了，就去珠江边上打听消息，找他的母亲。自然是找不到的。

那些令人神清气的糖顺着咙肺腑，于是在周鸣鞘的记忆里，穆一度是甜味儿的。

只要不被周家找到就好。

那是一个女人面对庞大的时代，的自以为的最明确的选择。

周鸣鞘后来又遇见穆好些回。

可是那女人那么平静。连生命中最后的寄托被从边抢走也无动于衷。因为她是一个聪明人。

他们依旧打架。

他把衣服脱，膛。他随手将衣服挂在电线上，很快对面的小楼里就传来租愤怒的斥责声。他和穆贴在檐躲雨。那屋檐太窄了，斜斜的一方，他们只好手贴着手，肩挨着肩，肌肤相亲似的。穆又在烟。

不过他也不急。

他每个工作只能三天。周家的手太，南军/区，他们也有人的。他从军校里一言不发地跑来，拒绝周家的一切安排，无异于在他父亲脸上扇一个重重的掌，又响又脆。可惜他父亲对那个女人并非毫无。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涉周鸣鞘的人生。也可能因为他只有两个儿，周鸣鞘算其中之一。

“姓周，是你的运气。”她说。“我向来不喜你骑……因为骑不够驯服。”

他不能被抓回去。一旦被抓回去，再也没有路了。

穆仰起来看他，鼻尖贴着鼻尖：“你想我欠你什么？”

为了观察穆，周鸣鞘不得不上五分钱买汽。他小小地抿，半小时才喝一瓶，却占着位。他唯一能让老板少骂自己两句的方式是帮他从货车上搬运汽箱。老板这时才眉开笑，赏他一瓶还冒着冷雾的。

穆说：“朋友，很容易两相亏欠。”他这话说的很有意思。

但穆很少玩。

周鸣鞘得知这件事后，就去珠江边上谋生存。总是有活的，从吃极浅的货上搬运米袋，或是在路边的茶摊里替店主分舀绿豆冰汤。末了除了结工钱，还会得手一碗凉茶，他仰一饮而尽，回到城中村去。他不是非要住在城中村，可每想到也许会在这个地方再见到穆，他愿意蜷缩在沟边上和老鼠同眠。

穆的混混兄弟们都了教训了，看见周鸣鞘就跑，穆却不聪明。他不会和他说一句废话，他和周鸣鞘打招呼的方式就是拳和。结局总是被周鸣鞘摁在。那天雨了，暴雨，夜极，钨丝灯都变成冷蓝的，照得人背后发寒。他们在雨中手。事后躺在路上，能受到带着泥土气息的雨蛇一样游过。周鸣鞘率先爬起来。

周鸣鞘忽然夺走他的烟，咬在嘴里狠狠了一。穆“啧”了一声，回过来不耐烦地瞧他。他说：“两块钱，赔我——”

见面就打，不死不休。

周鸣鞘说：“你死我活就好吗？”

周鸣鞘坐在街对面的太伞观察过，穆不碰游戏机。他只是垂靠在一旁，时不时瞧上一瞧。然后睛就转向别了，多半是在看远方的楼。港城有很多新建的楼，粉的外砖，铁窗，电梯房。那些工人着炽的太劳作着。那些楼越来越，建得越来越多，但和他们不会有任何关系。

bsp; 他浑微微颤着：从前再混账，在二白河的山脚打野鸟，被裹着衣的老民警找上门来，母亲也没有动过手。那日却为了和他断绝关系而打他。

周鸣鞘没有地方住。他只好躺在天桥底。那时天桥总是有碌碌的自行车。他们骑过时，连一都不会多分给他。因为港城是谋生存的地方，只是各有手段。那是港城的所有人好像都在生意。在十三行的街巷中，人人都提着大包小包，是批发来的和衣，珠江边的货中，有走/私来的上好的货。不过周鸣鞘不懂手表。

第4章 04

他们一辈也买不起这里的房。

急什么呢？

所以他找活时从来不用真名。张三也好，李四也好，他说自己二十五岁，中毕业。他得一不像二十五岁，把自己说老了，没有人会相信。但是无所谓了，萍相逢的，谁在乎呢。

他有时是在楼的粉摊上吃饭，倒一酱油，溜地将米粉去。但他吃东西其实很安静。有时穆是和兄弟一起，在游戏厅里吞云吐雾。他们打拳皇，打得很菜，两就得重新投币。还玩老虎机，把自己输得一二净。他们像是永远没有正事，游在街的每一个角落。

多么复杂的一句话啊，很多年后，周鸣鞘才明白。

穆说：“你死我活，说明扯平了。”

人生并非无常，一般来讲，投胎是唯一学问。姓沈，他一辈也走不北大荒，多半死在一个乏善可陈的冬天。像无数不曾存在过的人一样碌碌死去。老年时还会饱尝寒冷与饥饿，因为儿女向来没有良心。而姓周，他这一生，就是穷奢极、一事无成，也有人在后奉承。

话音未落，周鸣鞘打断他：“我不想和你扯平。你得欠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