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节(2/2)

令妙真蓦地想起后柴房里常来讨饭的一只大狼狗。嘉兴府连狗也晓得她尤家富裕,常成群在后门徘徊着等他们府里的残羹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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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恭!”尤老爷怕她没听见,还着重在手心里写着,“温良恭俭让那个‘良恭’,我的乖,你怎么耳朵忽然不好使了?要不请个大夫来瞧瞧?”

尤老爷低着脸把扇摊开,又拨着褶往里收,“不嫌不嫌,读书人最该敬重的嘛。”

曾太太白险些翻得昏过去,咬牙切齿抱怨,“你看看你爹,就显得他有钱似的,非亲非故就白送人二十两银。”

好嘛,这是趁机上门打秋风的!

说着一笑,“总之什么力气都使得,什么活计都能学着。”

尤老爷仿佛可以看得见,他的魂魄似乎早在往事里凋敝。连他故意提得神抖擞的嗓音,都有功亏一篑后认命的靡废。

尤老爷心愈发喜,继而又笑:“我看你不错,月份银嚜说好的五两,节的赏钱另算,签一个五年的活契。我敢说,满嘉兴府就属我尤家这样人,你就是上府台老爷家去打听,他们家的人也不见得一月能得五两。你要是脱得开手,这两日就收拾细府来。细活届时家自会给你细派。”

一家三谈得兴起之时,听见送人去的小厮回来了,尤老爷忙将其叫到跟前问话。

这良恭比前两位如此不同,那两位一个过分谄媚,一个又过分倨傲。只有此人,由至尾都是恭顺缄默的态度,问他他便说,问不到他他便不开

“你也读过书,怎么不找些舞文墨的活计?比这些力气活也要松快些嘛。”

妙真只得陪着笑脸劝和,“乐善好施也是积德的事嘛。”

她嘴上这样劝,心里也是瞧不上这些四伸手的人,拖着一抹轻蔑的目光,继而看剩的那个人。

尤老爷尴尬地笑着,生怕曾太太唠叨个不休,直拿向妙真求救。

她不由又把脚尖垫起来,贴着屏风细窥。

这样的人正撞尤老爷怀,就是要找这样个读书明理,又不至心气傲的年轻男人服侍妙真。

说得尤老爷几分得意,在夫人女儿跟前直夸海嘘自己光如何如何好。

不想场院中早没了影,她只得失落地掉脚回来,“爹,怎么就挑中了他?他叫良什么来着?”

良恭涩的缕满大无所谓的笑,“小的自不读书起,就不打算再这些读读写写的事了,省得又生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良恭稍有意外地抬,看见老家走来摆袖,“请吧,我打发人送你家去。”

也不知是想到那条狗的缘故,还是晨起就存些怨气的因由,更兼受前两位的影响,妙真总觉得这一位也是别有居心。

好歹窥得清晰了一些。他的角有些垂沉着,掩住一半散漫的挑衅的凶光。而这凶,更像是一警惕的自保。

那青年得了银喜喜谢过去了。

转脚门的功夫,他有意将目光掠过屏风上嵌的一则丽影。遗憾未能看清相貌,只看见那影的腮畔,有两只珥珰活灵活现地在晃,仿佛屏风上绣的几只蝴蝶将要振翅飞来。

屋外一片莺残蝉烘得人昏昏睡,他打着哈欠:“你呢,才刚只顾着听他们说。还没问你姓什么,哪里人,家中人几何,的什么营生?”

尤老爷斜望着曾太太坐到椅上去,脸上一变,笑嘻嘻将妙真招到跟前,“良恭。看名字,家里想必是有些教养的。又读过书,比那些不识字的懂礼知法,跟着你我和你娘也好放心。你瞧着怎样?”

屏风上的缂丝如烟如雾,他那双睛隔着这缂丝终于抬起来,像是藏着些挖不尽的危险秘密。

心里那缕惆怅的思绪尚在空悠悠廊门翠荫间曲折蜿蜒,妙真的双已不屑地调回,噘着嘴:“我好得很,请什么大夫……这什么良恭,我是哪里也没瞧清。娘瞧清了么?”

尤老爷把撩开,打量他一番。

他故意把言语顿挫着吊人的胃。可良恭一言不发,似乎不急不躁地等着或成或败的结果。

一位瘦得遭了灾似的青年也跟着笑,“尤老爷有所不知,后生倒不是图尊家这五两银的月薪。只是常听人说起尤老爷是咱们嘉兴有名的大善人,虽是商贾,却最重读书人。后生早想结,叵奈富贵之家,不敢轻易攀。今日得此良机,便赶来结识,望老爷不嫌。”

尤老爷来了些兴致,又慢慢歪正起来,“都过些什么差事啊?”

她嘴里有些嫌弃,心里分明记得,却故意装作不记得,好像堵着气,觉得记得他的姓名都是低了自己的份。

“小姓良,名恭,嘉兴本地人氏,家住白鸽街凤凰里。父母早逝,家中现只有寡居的姑妈一亲。家父在世时有些手艺,在街上开了间铺伞,挣了几个钱,送小的上过几年学。后因家父病逝,家中没有项,便搁置了学业,四些散工,养活姑妈。”

他立在那里,就如同门外的秋,有萧索散漫的意味,衣摆给过堂风撩起来,成了片被光抛却的叶。

妙真拣了朝门外远眺,“什么恭?”

良恭揪起眉细数,“些年年纪小,没多大力气,替人家代写过书信。后来力气见,走街串巷担柴火卖炭,红白喜事也接,给人家抬棺抬轿。要是打班里缺个角,也能勉凑个数。”

那狗原是领的,浑灰凛凛的得一副威风神气的凶相。常来常往间,狗与人倒混了个半熟。妙真听见人们说,闲时无趣,也常拿些屋里吃不了的馅果到后门去喂。

待人一去,曾太太便携妙真踅到前来,“老爷真是大方,二十两银说送人就送人,怎么不把家底全送?往后阖家一起打饥荒,岂不来得痛快?”

别的狗讨到吃的都会卖个乖,唯有这狗十分不给面,简直是条喂不熟的“白狼”。

适逢老家送了人回来,他大手一挥,吩咐:“家,去取二十两银来赠与这位公,只当是相识之礼。”

曾太太拿鼻腔“哼”了声,斜着瞅尤老爷,“还算你心里有算计,这个姓良的比那两个本分,少了许多,像是诚心谋差事的。”

在尤老爷看来,这人本分,知斤两。他把胳膊放平,眯着的里迸丝赏识,“你倒很有自知之明。早起家就对你们讲明的,我这是给我家大小找小厮,家里现有的人不中用,小的安危名声最要,要拣个读过书懂理识大的。”

谁知妙真是个没心没肺的,只顾走到门首扶着门框朝外张望。她期盼去的人能回首看她一,好用她的貌来颠覆他早上那冷漠的态度。

果然就剩了他。

所谓父女连心,尤老爷也已失了耐,愈发将个歪在椅上。

不是屈了才了嘛,啊,你们说是不是?”言讫洋洋洒洒大笑起来。

他语调松快,笑意也轻盈,呼却似沉重迂回地袭屏风后。使妙真忽然觉得这燥的天,怎么萦绕着一大势已去的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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